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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流水线”

2026年07月19日 23:36
 

黄国俊正在雕刻作品《盛唐贡香》。

木雕《盛唐贡香》长两米多。

木雕《盛唐贡香》上的人物神态已初现。

木雕《郑和下西洋》一角。

走进电白区观珠镇沙垌沉香中心的沉香工坊,靠墙摆放的一件长达5米的木雕作品很难不吸引人的注意。作品以郑和下西洋为蓝本,船队破浪而行,人物神态各异,细节处可见衣纹流转、桅索分明。这是电白木雕新晋市级非遗传承人黄国俊花了七八个月才完成的作品。

在位于沙垌沉香中心的另一处工作室里,一根2米多长的白木香原木端正摆放,黄国俊正拿着刻刀,一点点勾勒轮廓。这块名为《盛唐贡香》的木雕,他已经雕了3个多月,按他的估算,全部完成还需要至少4个月。

“大件要花的时间特别多。”黄国俊抬起头,手里刻刀没放下。

这位1992年出生的木雕手艺人说话直接,没有太多修饰。虽有家庭氛围熏陶和技艺传承,但他不是美术科班出身,22岁才正式拜师学艺。在木雕这个行当里,这个起步年龄算晚的。

●文/图:南方日报记者 邓建青

一个“外人”的学艺路

黄国俊的老家在电白,家里做家具生意,爷爷那一辈就是木匠,主要做门窗雕花。小时候他常在店里帮忙,看长辈摆弄木头,渐渐对雕刻产生兴趣。后来,他为了学习更好的木雕技术,托父亲的生意关系,找到了福建一位工艺美术大师拜师。

福建是国内木雕行业重镇,许多技艺家族传承,对外人并不完全敞开。“人家不一定讲得很细。”黄国俊回忆在福建学艺的日子,“主要还是师傅带进门、修行靠自己。很多东西要靠自己理解、摸索。”

在福建学了一年多,他又去了北京房山,在一家私人博物馆深造。“那四年还是边工作边学习,继续提升自己的技巧。”之后他尝试当过原材料商贩,自己开工作室,做了几年,最终在2025年回到电白。

黄国俊把木雕分为三个核心工序:打坯、修光、打磨。

打坯是设计阶段,在脑子里形成画面,用工具把木料的大体造型打出来——这边是山,那边是建筑,这里站一个人。修光则是精雕细琢,处理面部表情、树木纹路、动物毛发。最后打磨,把木刺磨平,让表面光滑。

在福建,木雕产业链条成熟,分工极细。有人只打坯,有人专修光,有人只雕人物脸部,有人专门做衣物线条。各司其职,效率很高。

但黄国俊没法走这条路。

“我想出来单干,客户给的订单不可能只要求一类东西。”他说。在电白这样的新兴市场,从业者少,要求更全面,“看到的东西都要会做,才更有市场。”

他不得不成为全能的那个。打坯、修光、打磨,从设计到成品,一条龙自己完成。这也意味着时间成本极高——目前他正在雕的那根2米多长的木料,预计总工时1000小时左右,按他的报价折算,七八个月完工,“加工费也就一个月1万多元”。

他算过一笔账:如果请和他水平差不多的师兄弟来帮忙,单日工钱就要过千,“请过来就意味着自己要搭钱进去”。所以至今,他一个人接单,一个人做完。

沉香木的“脾气”最难拿捏

从22岁到34岁,十余年时间,辗转福建、北京,最后回到故乡。黄国俊估算,从他初学到现在,经手雕刻的木头长度累计超100米,“总重量肯定超过了100吨”。

“木雕不以理论知识为主,你听得再多不如去雕一块木头。”他说。

不同木材,雕刻的难度差别很大。

黄国俊学艺以来,用过鸡翅木、楠木、水浸木、樟木、黄花梨等各种材料。在他看来,樟木最容易雕刻——木质相对柔软,刀打下去基本不起毛刺,摸上去光滑。黄花梨是硬木,难度稍高。

他觉得最难的,是沉香。

回电白后,黄国俊主要选择人工种植的白木香作为雕刻的原材料。“白木香是电白沉香的一个品种,比较有本地特色,但它的木头木质纤维松散,毛刺多,打磨比较麻烦。”他说,刻刀力度要特别小心,稍一用力过猛,整件作品可能报废;如果用力不均,线条就没法做到清晰流畅,形态和神韵表达就有瑕疵。

黄国俊正在雕刻的白木香,对方希望可以呈现电白千年传承的沉香文化。他举起刻刀,顺着木料的天然形状,一边构思一边下刀,并没有固定图纸。有时候他会用粉笔在木头上简单勾勒造型,更多时候,画面存在脑子里。

“沉香雕刻要随着木头的形状来,设计元素放在哪里,得看这块料适合放什么。”他说,同样的时间里,樟木可以雕出两件作品,沉香木只能雕一件。

从“大件”到“小件”的转变

回电白一年,黄国俊觉得“收获非常大”。去年底,电白木雕入选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他成为传承人。本地沉香产业繁荣,尤其是奇楠沉香,市场热度高。

但奇楠木雕,目前本地没有人做。

他的客户以企业、大型机构为主,定制大件雕刻作品。大件需要长周期、大场地,时间成本过高,导致木雕市场价高达十数万元、数十万元甚至上百万元,也因此在消费市场普及的难度较大。他现在开始留意适合雕刻的奇楠木料,打算转向精细小件。

“小件短平快,三四天雕刻一件,时间短,收入高。”他说得很实在。不过目前小件产量低,主要受限于“有没有合适的材料”。

他注意到,奇楠多被做成手串、珠链,手工雕刻工艺品很少。市面上有一些机器批量雕刻的产品,但“手雕会赋予作品更多的特色”。

黄国俊说,回到电白就不想再出去了。

他计划后期重点做小件奇楠雕刻,“创作更多富有电白文化特色的作品”。同时,他有一个更务实的想法:带一批学徒。

“很多真正的手工已经消失了。”他说,“我回来最大的心愿,不说传承传统文化,起码希望带出一批从业者,帮助一批人更好地生活。”

黄国俊的雕刻作品如今已经成为电白沉香文化展示的一部分。在沙垌沉香中心,他的作品几乎成为参观者的必到之处。“借助木雕,吸引更多人来了解电白的文化。”他说,语气平淡,不像在表达宏愿,更像在陈述一个正在发生的事实。